六是拇指加小指：在中国，一只手数到十

荔枝摊后面的女人没有报数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只手，举起来：拇指和小指伸出，中间三指收拢，换个地方，这像是在比划打电话。然后她低头继续扎袋子。价钱是六，说得清清楚楚，而那位外国顾客还在等着听见它。

六到十，一只手

一到五不出所料，一根手指一个数，从食指起头。过了五，手不再数数，而是开始画画。六（liù），是拇指和小指伸出。七（qī），是拇指、食指、中指的指尖捏成一个尖，像拈起一撮盐。八（bā），是拇指和食指张开成 L 形，算是这个字本身的一幅草图。九（jiǔ），是单独一根食指，弯成钩。十（shí），是握紧的拳头，或者两根食指交叠，搭出这个字的那个十字。

这套手势并非处处一致。南方一些地方比七和八的方式不同，十则至少流传着三种版本。摊主们用最实际的办法打消疑问：把数字敲进计算器或手机，再把屏幕转过来。

为什么手要替嘴作保

普通话的数字个个只有一个音节，其中两个挨得很近。四是 sì，十是 shí。在标准读音里，两者差的是一个卷舌和一个声调；可在南方大片地区，卷舌被省掉，shí 便滑向了 sí。十四（shísì）和四十（sìshí），是同样两个音节调了个顺序。在一座有顶的菜市场里，鱼贩的水管哗哗流着，过道上一辆电动车没熄火，能凭的东西实在不多。

手势是数字的第二份副本，送往噪音够不着的地方。

于是话一出口，手也跟着举起来。拳头怎么看都不像四根手指。同样的本能，也解释了在酒店前台、在任何报电话号码的人嘴里都能听到的一个习惯：数字一（yī）常被念作幺（yāo），因为 yī 太容易被听成 qī。前台说 yāo-líng-yāo，报的是 101 号房，而不是会话手册里漏掉的某个词。

一个二，两种说法

数字二在口语里自有一个陷阱。作为数码，它是二（èr）；用来表示东西的数量，它就成了两（liǎng）。餐厅门口的两个人是「两位」（liǎng wèi），用来回答迎宾那句固定的问话「几位」（jǐ wèi）。摊子上不管什么东西要两个，都是「两个」（liǎng ge）。说 èr ge 对方也听得懂，只是听上去像在念一道算式。

比二的手势是食指加中指，一个朴素的 V。从拇指开始数数的地方来的旅人，正是在这里栽跟头。拇指加食指，在欧洲大陆是二，在中国却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八；早点铺的店员见了，说不定就开始往袋子里装八个馒头（mántou），那种论个卖的白面馒头。

斤和两：价格背后的单位

菜市场价牌上的数字，很少是按公斤算的。蔬果论斤（jīn）标价，在内地一斤是半公斤，价牌通常会在数字后面用这个字写明。一斤的十分之一是一两（liǎng），五十克，和表示数量的那个「两」是同一个字。香港的街市用的是另一种更重的斤，所以这套算术出了内地并不通用。

管用的那句话很短：lǎobǎn, zhège duōshao qián yì jīn，问的是老板，这东西一斤多少钱。答案往往是一个词和一只手同时到达。

老板，这个多少钱一斤？

「两」也会出现在菜单上，在那里它以另一种方式让人糊涂。上海的生煎（shēngjiān）历来按两点单，通常一两四只，这个重量指的是面粉，而不是做好的生煎。重庆的早餐小面（xiǎomiàn）分二两（èr liǎng）和三两（sān liǎng），说的是生面的分量；这里的二仍读 èr，免得连说两个 liǎng。北京的饺子馆卖饺子（jiǎozi）也常是这个办法，有时每种馅还设最低起点量。服务员问「几两」（jǐ liǎng），问的其实是这一桌有多饿。

避讳的数字，讨喜的数字

读音管着的不只是菜市场。四（sì）与死（sǐ）音近，一些住宅楼和酒店干脆把它从电梯面板上拿掉，于是三上面的按钮是五，十四也可能一并不见。八（bā）靠向「发」（fā），发财的发；九与「久」（jiǔ）同音，长久的久；六则带着一句「六六大顺」（liùliù dà shùn），事事顺遂。

这些都不要求旅人做什么，只当是一份帮助读懂周遭的注脚。电梯里少一个按钮并不是故障，房卡上的楼层未必等于实际爬过的层数，而一条走廊上的包间编号是 666、888 和 999，也绝非随手排的。

去街坊菜市场练一练

练手的地方是菜市场（càishìchǎng），多数街区都留着这样一座有顶的生鲜市场。在北京，三源里菜市场（Sānyuánlǐ）从地铁 10 号线亮马桥站步行可达，早已习惯外国顾客，因而格外宽容。在上海，乌鲁木齐中路上的乌中市集（Wūzhōng Shìjí）可从 1 号线、7 号线的常熟路站前往。在昆明，篆新农贸市场（Zhuànxīn）一到夏天的雨季便堆满野生菌，论斤开价，半空里尽是比划着的手指。

上午最是齐全；午饭过后摊位渐渐稀疏，有的中午还要歇一阵。营业时间因市场和季节而异，不妨查一下高德地图（Gāodé Dìtú）或大众点评（Dàzhòng Diǎnpíng）上的信息，或者问问住处的前台。家常蔬菜价格平实，刚上市的时令水果或进口水果却可能贵得出乎意料。付钱之前，先看清价牌上每斤的数字，再看清电子秤屏幕上的总价。

许多摊位都挂着支付宝（Zhīfùbǎo）和微信支付（Wēixìn Zhīfù）的二维码。绑定了外国银行卡的账户在某个摊位上能不能付成功，最好先拿一笔小额消费试一试，口袋里再备些零钱作退路。秤边的小喇叭常会把每一笔到账金额念出来，那是这个数字最后一份有声的副本。

要避开的错误，是把价牌当成按公斤计。那样一来，样样东西看上去都只有实价的一半，而秤上一个老老实实的总数，反倒像是被多收了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