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韩国，人人都是「老板」：一个敬称如何把陌生人变成上司

南大门市场（남대문시장，Namdaemun sijang）里卖布的大婶从没见过你，不知道你的名字，也不会开口去问。她把一匹亚麻布在柜台上抖开，抬起头，唤你一声「사장님」（sajang-nim）——社长、老板、一家公司的当家人。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可这称呼还是来了，不出一周，你便不再觉得它有多么奇怪。

本意是「社长」的一个词，却送给了每一个人

「사장님」由「사장」（sajang，指企业的东家或总裁）和敬语后缀「-님」（-nim）合成，后者之于一个称谓，大抵就像抬起的手之于一句问候。按字面讲，它属于那个签发工资单的人。可在现实里，它早已挣脱了缆绳：煎着糖饼（hotteok）的大婶、守着五金摊的大叔、正在挑货的顾客，连同顾客的朋友，彼此口中都是「사장님」——一个身后并无宝座的头衔。走一趟广藏市场（광장시장，Gwangjang sijang）的小吃巷，你会听见它朝四面八方抛去。

这份「通货膨胀」并不空洞。韩国的称呼讲究尊卑次第，而当次第不明时，稳妥之道便是往上抬一档——宁可赋予陌生人一份你无从证实的分量，也不肯少给。把一位只是随便看看的顾客叫作「사장님」，等于把他捧成了一位值得殷勤伺候的贵客，而摊主分文不费。这是带着几分生意味道的温情，可两半都出于真心。

当被伺候的人是你

跨进一家百货公司——新世界、乐天——称呼的调门就变了。头顶的广播唤你「고객님」（gogaek-nim），尊贵的顾客，正是客服在把你转入等待音乐前说的那个词。更朴素的说法是「손님」（sonnim），意思单纯就是客人，出租车司机或小饭馆会不加铺陈地这么用。这些称呼都不向你索取什么；那是这座「宅子」在向满堂客人行礼。

再迈进一间房产中介——几乎每个街区都有、门口标着「부동산」（budongsan，不动产）的小店面——一位被让到椅子上坐下的中年女士，也许会被唤作「사모님」（samo-nim）。这个词原指老师或雇主的太太，如今大致是「有些身份的夫人」之意。它是奉承，在场的人都心知这是奉承，可它照样能把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抹得顺顺当当。

司机、药剂师，还有那位你从未有过的老师

要引起出租车司机的注意，你说「기사님」（gisa-nim）——「기사」指职业司机或技师，而「-님」照旧尽它的本分。在首尔的出租车站钻进车厢的那一刻你就会用上它（如今起步价已从4,800韩元起算），好请他在某处停一停，或走高速。这是正确的用词；光秃秃一声「아저씨（大叔）」便算得上一桩小小的失礼。

到了药房——认准那个绿十字和「약국」（yakguk）二字——药剂师十有八九会唤你「선생님」（seonsaeng-nim），字面就是老师。没人以为你真在教书。「선생님」是一个万用的尊称，献给那些你不知其职业、又宁可高估其身份也不愿冒犯的成年人；银行、诊所、政府窗口都成天倚仗着它。头一回听见的访客，有时会四下张望，找那位「被叫到的老师」。那位老师，就是你。

连名字都还没有的人，你怎么招呼

正因整套体系全靠称谓运转，你几乎从不需要一个名字就能唤住任何人。在餐馆里你抬手一招，说「여기요」（yeogiyo）——字面是「这里」——或「저기요」（jeogiyo），「那边」，它的作用是一句十足礼貌的「劳驾」。到了烤肉店，对着张罗桌面的那位女士，你还可以升格为「이모님」（imo-nim），姨母。外国游客往往端坐着等人来招呼，可在一间忙碌的店里，这不像是耐心，倒像一张什么都不想要的空桌。

이름을 몰라도, 이 나라에는 부를 말이 언제나 준비되어 있다.

那个后缀本身，也已悄然「自立门户」。在外卖和聊天软件上，「-님」如今缀在用户名后头，或干脆独立成词，充当一个中性、略带暖意的「您」——用来向一个年龄与身份皆是空白的人表示尊重。这与市场摊贩的直觉如出一辙：拿不准时，就把对方往上抬一档。

用这些称谓而不出错

几个习惯能保你无虞。切莫隔着一屋子直接唤人「아줌마」（ajumma）或「아저씨」（ajeossi）——大婶、大叔——听在不对的耳朵里，这两声显得生硬，「사장님」或「이모님」永远更稳妥。别直呼陌生人的名字，更别用那个光秃秃的代词「너」（neo），「你」，它只属于挚友与孩童。当摊主唤你「사장님」，就把这份奉承当奉承来听，并以同样的方式作答——一个点头，回一声「사장님」——而不是去更正事实。真正的错处只有一个：把这些词当成信息。「선생님」并非对你职业的猜测，「고객님」也不是一次升职。它们是一间屋子在做任何事之前先行定下的一条语法：要对你以礼相待。计价器上的起步价是定死的；称呼却是免费的，而且总是先递上来的那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