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自英文原文,欢迎指正。
Miokuri:日本人的送别,要到你走出视线才算结束
面包车已经驶出前院,你透过后窗回头望去,发现旅馆门口的人一步也没有挪动。旅馆主人和一位年轻的员工仍站在入口处,并肩弯着腰。到了第一个转角,他们的身影变小了,除此之外一切如旧。你抬起手,隐隐觉得有些滑稽,又放了下来。你看不到这一躬在何时结束,而这正是它的用意。
一场有长度的告别
这个词是 miokuri(見送り),字面意思是「目送」。与其说它是一个动作,不如说它是一段时长。与它成对的是 demukae(出迎え),即出门迎客;但迎接是较容易的那一半,因为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。Miokuri 则要求一个人停下来,专心照看一位正在离开的人。大致的尺度是视线:你留在原地,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。
城崎温泉是 JR 山阴本线(山陰本線)沿线一座垂柳依依的小镇。在这里的旅馆,okami(女将),也就是旅馆的女主人,可能会身着和服出门,送别离去的客人。你听到的往往不是「再见」,而是 itterasshai(いってらっしゃい)。这是人们在门口对出门上学或上班的人说的话,大意是「去吧,记得回来」。家里的应答是 itte kimasu(いってきます),「我去去就回」。对旅馆主人说出这句话,算是一个小小的玩笑,通常都很受欢迎。
茶室把它写了下来
这一理念最清晰的表述,出自一部十九世纪的茶道手册。井伊直弼是琵琶湖畔彦根藩的藩主,后人记住的主要是他的政治家身份,但他同时也是一位认真的茶人。他的《茶汤一会集》(茶湯一会集)以茶事结束之后的情形收尾。他把这种心境称为 yojō zanshin(余情残心),即萦绕不去的情致与留下的心意,并为告别的双方各派了一份差事。
客人走出露地时不高声言语,一路静静回望;主人更应如此,目送客人,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。
亭主はなおさらのこと、客の見えざるまでも見送るなり。
原文最后这一句写作 teishu wa naosara no koto, kyaku no miezaru made mo miokuru nari。他接着责备那些客人刚一转身就急着关上院门和屋门的主人,随后描述了客人看不到的部分:主人独自回到屋内,坐在茶釜旁,回想这场不会再有的相会,他称这一做法为 dokuza kannen(独座観念)。旅馆门口没有人在引用他的话,但其中的道理依然成立,因为客人的背影,是一户人家最后能够照看的东西。
柜台、电梯与走道尽头
在东京,同样的本能以更小的尺度出现。在日本桥三越本店(日本橋三越本店)的柜台,为你包装商品的店员未必会隔着柜台递过来。他们可能会绕出柜台,把袋子提到走道尽头,双手奉上,并在你离开时鞠躬。如果你赶时间,礼貌的脱身之法是说一句 koko de daijōbu desu(ここで大丈夫です),「送到这里就好」。
写字楼里则有一个垂直版本。主人陪访客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,一直鞠躬到门关上,所以电梯里的人往往也会回礼,直到门缝合拢,什么也看不见。在羽田机场(羽田空港)的靠窗座位上,你也许能看到机场版本:一排地勤人员站在停机坪上,朝着机身挥手,而机舱里几乎没有人看得见他们。
站台票,为多留片刻付的一点小钱
火车把这一习俗变成了账单上的一个条目。只为道别而走进检票口,通常需要从售票机买一张 nyūjōken(入場券),也就是站台票,使用时限由铁路公司规定。这笔花费不大,为的是让一个人能站得离即将远行的人再近几米。
三月下旬站在东京站(東京駅)的新干线站台上,原因便一目了然。这正是许多日本公司把员工调往其他城市的时候,这种调动称为 tenkin(転勤)。同事们捧着花束赶来,在车厢门边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。车门关闭,车里的人隔着玻璃无声地说着什么,而这群人通常会一直站定,直到最后一节车厢驶离站台。
把送别变成盛事的港口
Miokuri 最淋漓尽致的表现,在东京以南约一千公里的小笠原群岛(小笠原諸島)。前往那里的常规方式是乘坐小笠原丸(おがさわら丸),这艘船从竹芝出发,单程约需一天。当它驶离父岛(父島)的二见港(二見港)时,民宿老板、潜水向导和你三天前才认识的人都会来到码头,还有横幅,有时还有鼓声。
随后,小艇跟在大船后面出海,一路伴行穿过海湾,艇上的人隔着水面高喊 itterasshai。有些人还从船头跃入海中,作为最后的致意;乘客则挤在后甲板上挥手,直到小艇掉头返回。这句话在这里有着实实在在的分量,因为船几天之内就会回来,而码头上的人希望你终有一天也能乘着它回来。这正是旅馆门口的那条规矩,只是声音更大。
如何好好地被人送别
想了解这个故事的茶道一面,就去彦根。彦根站(彦根駅)位于从京都出发的 JR 琵琶湖线(琵琶湖線)上,是一趟轻松的一日游。从车站可以步行前往彦根城、带有凤翔台(鳳翔台)茶室的玄宫园(玄宮園),以及埋木舍(埋木舎),那是直弼度过默默无闻的青年时代的简朴居所。春秋两季最为宜人;开放时间和门票全年有所变动,请以彦根市观光网站为准。
从京都乘特急列车可达城崎,各家旅馆的送客方式不一,订房时不妨问问。小笠原最需要提前规划,因为船期决定了你要在岛上待好几天;运营方小笠原海运(小笠原海運)会公布时刻表和票价。至于三月下旬的站台场景,只需要你自己的新干线车票和几分钟空闲,并与送别的人群保持足够的距离。
唯一要避免的错误,是停下来。旅行者常常刚走出门就停下来看地图或挪一挪包,让身后的人一直保持着鞠躬,却等不到结束的时刻。在道谢之前先把手机收拾好,然后迈步。在转角回身一次,微微鞠躬或抬一抬手,然后继续走,因为一再重复会开启一个双方都无法体面收场的循环。主人的职责是一直目送。而你的职责,正如那部茶道手册所说,是静静离去,回望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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