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步尾道：石阶层叠的山城，藏在巷弄里的神社，与午后的旧书店

火车把你放在海平面，小镇却径直向上攀升。站在尾道（尾道）站的月台上，一侧是海水；另一侧，一整面屋顶顺着陡得容不下汽车的坡道爬升——那是一张由石阶、挡土墙和仅容一辆自行车通过的窄巷织成的网。这里的人不开车上山。他们攀爬，而攀爬本身，就是这座小镇。

从坡道读懂一座城

尾道位于濑户内海（Seto Naikai，瀬戸内海）之滨，处在山阳本线上福山与三原之间，那里海面收窄成一道比河宽不了多少的水道。对岸是向岛（向島），乘客轮渡五分钟即达，近到从本岛码头就能看清岛上晾晒的衣物。小船整日在海峡间往来，渡轮班次频密，久了你便不再查看时刻表，想过海时就径直走下去。

你最先留意到的，是这座山的词汇：赋予此地「坂道之町」别称的坂道（坂道，坡巷）。没有一条上山的路是笔直的。你踏上一段石阶，只因它在那里，海随之消失，转过三个弯它又出现，恰好嵌在两户人家之间。猫伏在被晒暖的石头上。货物靠手推车、靠住在坡顶那人的力气，一件件送上来。

巷弄深处的神社与寺庙小径

山坡间穿行着一条步道，镇上就简单地称它为古寺巡礼（koji-meguri，古寺めぐり），沿着山势串起一连串寺庙与小神社。它们大多并非旅游手册意义上的目的地——一道生苔的山门，一口钟，一只在晒暖的台阶上熟睡的猫，一座若不是小巷把你送到门前便会错过的殿堂。你绕过一堵墙，一座鸟居忽然出现在眼前，夹在两户人家之间，头顶横着晾晒的衣物。

凌驾这一切之上的是千光寺（千光寺），那座朱红的殿堂钉在近山顶的岩壁上，整片濑户内海及其岛屿在脚下铺展。一条缆车从长滨附近登顶，但诚实的上山之道是步道，诚实的下山之道则是当地人所珍视的那一条——一条狭窄、有指示牌标记的小巷，名叫猫之细道（猫の細道），它领你穿过彩绘的石头和紧闭门扉的房屋，一路淌向商店街。缆车的票价与运行时间请向运营方确认；而走下山，只需你的膝盖同意。

上りよりも、下りにこそ海が見える。

自守时辰的喫茶店

在车站与第一段石阶之间的某处，藏在一道你要经过两回才会注意到的门后，是这座小镇至今仍守着的那种喫茶店（喫茶店，老式咖啡馆）。午后，光低低地掠过海峡照进来，落在木质吧台、一只虹吸壶，和一排并不成套的杯子上。没有人在拍照。这里的一杯咖啡不快，也无意求快；杯子的价钱，其实是那把椅子的价钱，而那把椅子，正是店家的心意所在。

这里的规矩安静，值得细读。你在吧台点单，或等人来招呼；你不把桌子拼到一起；你把报纸放回原处。有些这样的店开在半山腰的老町屋里，因此走到座位本身就是一小段攀登，而俯瞰小巷的那片景致，正是这张桌子存在的理由。门帘挂出来了，屋子便是开着的——那块布，暖帘（noren），才是信号，而非贴出来的营业时间。

山坡上的书店

尾道还有第二门更安静的手艺：山坡上被腾空的房屋，即空家（空き家，空置的住宅）——它们因年长的居民再爬不动这坡而一间间空下，被人一间间接手，重新开成书房、印刷工坊和只摆一张桌子的咖啡馆。你循着它们的光找到它们。半山石阶上的一家旧书店，一架架四角磨软了的平装书，一方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，有人在书桌前读着，头也不抬。

这座小镇是配得上它这些书架的。作家们为这里的海上之光而来——志贺直哉（志賀直哉）曾在这山坡上生活、写作，此后山坡也承载过一批批摄制组与小说家。你不必知道这些名字也能感受到它；你只需留意，这山上有多少小小的屋子里排满了书，以及它们卖书时，是多么地不慌不忙。

石阶的小镇留得住平地小镇丢弃的东西：一个在半山停下脚步的理由。

如何抵达，以及,慢慢来

乘山阳本线前来——从本身就是新干线停靠站的福山，搭一班普通或快速列车，便把你放在山脚下的尾道站；也有旅人改乘高速巴士抵达。给它整整一天，最好留宿一夜，因为这座小镇随光线变化，而海峡上最后的午后斜阳，正是全部意义所在。尾道拉面（尾道ラーメン）是当地那一碗，以酱油为底的汤头上点缀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猪背脂；商店街附近那几家有名的店，正午会排起队，所以要么早吃，要么晚吃。

唯一的错，是把坐缆车当成整趟造访——上去，拍张照，下来，一小时就走人。若你的腿需要，就坐缆车上去，但请步行下山，穿过那些寺庙和猫之细道，那里才是小镇真正生活着的地方。缆车与向岛渡轮的票价，以及任何神社殿堂或书店的营业时间，最好当天向运营方、寺务所或车站旁的镇上旅游咨询处确认；这些山坡上的小屋依着自己的天气开门，一扇紧闭的门并非冷落。穿一双爬得动坡的鞋，让石阶来替你决定路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