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州岛的火山锥：海岸线遗忘的中山间之路

在济州岛，多数行程都沿着海岸铺展，镜头对着大海，从不转向内陆。而这座岛屿的中部——中山间（중산간），即海岸与山巅之间的那道中间地带——才是火山锥静立于草丛、马匹在低矮石墙后自在吃草、巴士半空地驶过青青麦田的所在。在细花（세화）拐离海岸公路，不出十分钟，大海便消失了，道路一路爬升，隐入其中。

火山锥，以及它们何以留住人

oreum（오름）是一种寄生火山锥，是在堆起这座岛屿的历次喷发中，于汉拿山（한라산）山腰上抛出的小火山。济州岛共有三百六十余座，大多都被吃草的马匹和上班前登顶的人们在草丛间踩出了一条小径。它们都不高——二十分钟便可抵达锥缘，稍陡的或许要四十分钟——而回报是一座可以徒步绕行的火山口，以及在两道山脊之间的缺口处，整座岛屿在你脚下铺展开来。

真正留住你的，是它的尺度感。站在海拔三百八十米的锥缘上，你所看的并不是谁人建起的观景台；你正立于一件曾经喷发之物的边唇上，如今它已被青草与银白的芒草覆得柔软。这里的风从不停歇，光影移动得极快。即便在夏天也请带上一件外衣——中山间地带比挟才或金宁的海滩要低上三四度，北坡上的露水直到近午才会散去。

제주 사람들은 오름을 동네 뒷산처럼 오른다.

从旧左出发的一条线路：达朗鼠

从岛屿东北侧的旧左邑（구좌읍）出发，登上达朗鼠（다랑쉬）——当地人因它匀净的锥形与火山口而称之为“火山锥女王”。那是一只海拔三百八十二米、深约一百一十五米的碗状火山口，几乎与汉拿山山顶火山口一般深。上山是一段嵌在南坡上的木质台阶，从容而行三十分钟，若停下歇脚便会更久——而你一定会停下。从锥缘望去，整条东海岸尽收眼底，金宁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，天晴时还能看见牛岛（우도）平卧在离岸的海面上，像一头歇息的动物。

下山前请沿火山口锥缘走上一整圈——只需十五分钟，视野便会转过岛屿的每一个方位，身后是汉拿山，眼前是大海。这里不收门票，也没有闸口，只有一小片泥土停车场，以及旺季时约莫十点开张的一辆卖煎饼与咖啡的小车。达朗鼠旁边还蹲着一座更小的火山口，名叫儿子火山锥（아들오름），是女王之子，很容易被错过，却值得一瞥。

龙眼伊，柔和的孪生兄弟

沿中山间道路走上十五分钟，来到龙眼伊（용눈이오름），气质便全然不同。达朗鼠是一座峻峭的锥，龙眼伊却尽是曲线——一道二百四十七米的山脊，以三条相互交叠的线条折入自身，与其说是筑起的，不如说是描画出来的。摄影师金永甲（김영갑）曾一年又一年地重返此地，而当你在一天将尽时立于它低缓的山鞍上，便会明白为何此处的地平线自有一番不同的姿态。

因坡面在人流踩踏下日渐薄瘦，龙眼伊曾封闭数年以作自然休养，重新开放后有一条严格的路径——请勿离径。攀登平缓，二十分钟即可，青草一直漫到山脊线上，因此日落前最后一小时的光线会照亮每一道褶皱。若可能，请挑下午晚些时候前来；清晨属于达朗鼠，而傍晚属于这一座。

正午的森林：比子林

用比子林（비자림）来间歇一下攀登吧——这是一片约两千八百株、树龄在五百到八百年之间的榧子树林，是世界上此类林中规模最大的一片。步道铺着红色的火山碎屑——songi（송이），即济州岛赖以构成的多孔火山渣——踩上去嘎吱作响，雨中仍保持柔软。林冠密得足以让空气在正午依旧清凉，而海岸此刻正被炙烤着；环形步道平坦而宽阔，略长于两公里，外圈可供轮椅通行。

门票成人三千韩元，儿童一千五百韩元，闸口九点开放，最迟入园时间为十七点。留意那株被称作“新千年树”（New Millennium Namu）的、树龄八百年的巨木，它围立在靠近远端转弯处；还有两株从根部长在一起、被标牌称作“夫妻”的榧子树。请预留一小时；若你任由这片森林把你的脚步放慢——它一定会——那就两小时。

思连伊，以及归途

若脚力尚可，思连伊（사려니）森林步道在种植的雪松——杉木（삼나무）——之下绵延而平坦，长近十公里，清凉、平缓，对疲惫的双脚一无所求。它位置更高，海拔约五百米，即便在七月，雾气也会聚在路上；入园免费。你不必走完全程；进去一小时、再折返一小时，也已尝到它最好的部分。

这一切都不需要自驾。从济州市乘201路到细花或大川路口，再换乘810路火山锥环线巴士，它绕行东部这道地带，经过达朗鼠、龙眼伊、比子林与思连伊——济州岛实行单一票价，现金一千二百韩元，用交通卡则一千一百五十韩元，无论远近皆然。不过这趟环线班次间隔很宽，有时相隔九十分钟，所以请在第一站就把时刻表拍下来，围绕它来安排一天。唯一的错误，是在正午顶着当空烈日、在毫无遮荫的裸锥上攀登达朗鼠；请趁早出发，正午走进森林，把龙眼伊柔和的光留到最后。若错过末班环线巴士，等着你的将是一段漫长而漆黑的、通往任何地方的步行。

海岸是用来抵达的。中部是用来停留一阵子的。